第一章 命运之日（上） 第 22 章昆腔

(穿越小说 www.kk169.org)    午后的阳光非常足，这个时节的北京城就像个倒扣的蒸笼，即使南北门窗相对大开也丝毫没有对流风，从屋里透过窗口看外面，蒸起来的热气把景色都熏得摇摇晃晃，像是一不小心就要点着了。

    柴东抓着把扇子拼命扇风，满头大汗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陆宣那小妞是不是图便宜啊，定的这叫什么酒店，这个天气空调竟然坏了！”

    “不能这么说，”许飞捷心平气和地在旁边说，他也很热，T恤的后背湿了很大一块，但却不像柴东那样狼狈，“这酒店比普通的快捷还是要强不少，空调坏了也是临时事故嘛，人家不正在拼命抢修。”

    柴东没说什么，他也心知的确是这样，只嘀咕道：“说换房间，你又不同意……”

    “人家都说套间没有了，”许飞捷无奈地说，“要换就只能是蜜月大床房，还要加钱，你换吗？”

    柴东这下闭嘴了。

    许飞捷低头翻了翻手边的《牡丹亭》全本，这会儿工人正在屋里叮叮当当地修空调，他也没什么心思再去听音频，只是将手边的书翻到著名的《游园惊梦》一折，细细看起来。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

    许飞捷不习惯伤春悲秋，听昆曲也只是生长环境使然。他听昆曲，既是因为好听，也是因为习惯，并未在唱词上多加留心过。像现在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牡丹亭》还是平生第一次。

    他盯着书看了一会儿，突然心里一动，又打开了音频，插上耳机听了起来。

    屋里的工人依然在叮叮当当地修空调，许飞捷一把抓起录音笔躲进了卫生间。

    他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模糊的女声渐渐响了起来，那声音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下听起来显得不太一样了，婉转的唱腔仿佛是一个茧，将卫生间本来就狭小幽暗的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

    声音渐渐由低到高，由模糊变清晰，许飞捷皱了皱眉，屏息听着。

    昆曲曲调悠长，曲意婉转，一个字往往唱出九曲回肠的意味，邓天音虽说是个酒吧的流行歌手，但唱起昆曲来竟然也并不显得滞涩，反而许多地方都颇有韵味。

    许飞捷忽然一怔。

    他从听到邓天音唱戏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里的怪异感终于浮出水面——邓天音，虽然不见得和邓母一样都是纯正的苗人，但显然老家在湖南，是个不折不扣的湘妹子。

    这个湘妹子二十岁就来到北京的酒吧做歌手，转眼过去，已经做了四年的“北漂”。

    可是这个“北漂”，却居然用无比纯正的苏州话，唱起了正宗的昆腔昆曲。

    许飞捷推开卫生间门走了出去。

    空调已经修好，房间里不再是一片闷热，新修的空调里大概重新加了制冷剂，许飞捷一出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柴东正坐在空调底下擦汗，看见他过来，招呼了一声：“老板快来吹吹，可热死我了。”

    许飞捷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可不像你那么二，刚出一身大汗又去吹冷风。”

    柴东满不在意地撩起前襟抹了把汗，咧嘴一笑。

    许飞捷走过去把空调风调小了一点，柴东当然不同意，跳起来想抢他手里的遥控器，许飞捷顺手把耳机塞进了柴东的耳朵。

    柴东浑身一个激灵，忙不迭地退了一步，无奈耳机线长，飘渺的女声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

    柴东浑身一麻，几乎不能动了。

    许飞捷笑道：“这下还觉得空调不够冷吗？”

    柴东猛摇头，许飞捷如愿以偿地调小了空调风，柴东抬手要抓耳机，却被许飞捷按住。

    柴东在心里哀嚎一声，许飞捷却正色道：“别动，你听出什么没有？”

    柴东无辜地摇摇头。

    许飞捷叹息一声，循循善诱：“你觉得邓天音是苏州人吗？”

    柴东只是木讷，并不是傻。听许飞捷这样说，他凝眉听了一阵，又抻头看了一眼许飞捷摊在床上的《牡丹亭》全本。

    “苏州话？”柴东喃喃道。

    许飞捷道：“除非邓天音本人在做酒吧歌手之前还专门去学过昆曲，又或者她自己平时是个资深票友，不然一个从未接触过苏州话的人是不可能一下子唱得这么标准的。”

    “当时老板你说她的戏有问题，指的就是这个吗？”柴东问。

    许飞捷点点头，但是有些东西却仍旧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柴东惊愕地说：“那这说明了什么？难道附在邓天音身上的，还是个苏州鬼？”

    许飞捷摇摇头：“说实话，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不愿随便说谁‘鬼上身’，毕竟她家的局势太过特殊，虽说我也未曾见过类似的例子，但局势一说千变万化，受房屋局势影响而出现这些异状，也不是没可能。”

    他仔细想了想，又说：“我先给陆宣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再说。也说不定邓天音私下确实爱好昆曲。”

    陆宣那边似乎正在午睡，接电话的声音非常慵懒。许飞捷道一声打扰，拣着主要情况把事情大概说了。

    陆宣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情况，我确实之前没有注意过，这样吧，我现在去一趟邓家，稍晚一些过去找你们。”

    陆宣来得很快，跟随她一起进门的当然还是那个冷面的司机兼保镖耿秋蓬。

    还未落座，陆宣就说道：“我已经就你们说的情况问过天音母亲了，据她说天音在家时从来没有过跟戏曲有关的爱好，也从未接触过苏州话。”

    “邓小姐在‘梵音’是唱什么的？”许飞捷问。

    “……摇滚。”

    许飞捷也是一愣，又不死心地问：“有没有问过她在北京的朋友？毕竟她离家多年，她母亲也不见得对她的近况很了解了。”

    “问过了，”陆宣说，“她在北京的朋友不多，我来之前一一询问过，没有你说的情况。”

    许飞捷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无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又随便在通话记录里翻了翻。

    他是一点五十打给陆宣的，期间通话时间还用去了十分钟左右，而现在还没到两点半。

    陆宣的办事效率未免有点太高了。

    许飞捷不动声色地笑笑：“这样说来，似乎也只有‘鬼上身’一说能解释了。”

    毕竟局势再怎么变化，也没可能让人一夜之间获得之前从未接触过的技能。

    陆宣点点头，看着柴东身旁的录音笔。许飞捷这个录音笔是老款的SONY，用了很多年，显得有些旧了，但依然能看出主人使用时的精心。

    “你的录音笔很别致。”陆宣说。

    许飞捷笑笑，将录音笔上的耳机拔掉，按下播放键。

    清冷模糊的女声顿时在酒店狭小的房间里飘起来，经过了录音设备的过滤，显得愈发地鬼气森森。

    陆宣不动声色地抱起手臂靠在墙上，柴东明显往后躲了躲。只有耿秋蓬像没听见一样，依然低垂着眼站在陆宣身后。

    “我自小生长在北京，”陆宣说，“家里老人都爱听京戏，我还没有完整听过一段昆曲。”

    “所以其实你们也没听出她唱得是苏州话？”柴东问。

    陆宣点点头：“我既没听过昆曲，更分不出她唱得是哪一段。苏州话难懂，我是北京人，邓阿姨是湖南人，我们俩谁也没听出她唱得是什么。”

    她顿了顿，忽然有些羞涩地说：“而且你知道的，那个情景下，我们其实心里也很不安，只觉得她是在唱奇怪的戏文，根本没想过她在唱什么。”

    认真说起来，陆宣实在是个美丽的女人。只是她行事优雅无端，说话轻声慢语，整个人就像漫步在云端的神女，未免缺少了一种能让男人心跳加速的风情。

    但她此刻微微低头，脸上带着点羞涩，仿佛一下子从云端飘到了邻家，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不过，”陆宣说，“你和柴先生应该对苏州话和昆曲是熟悉的，为什么现在才提出这个问题？”

    许飞捷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正是因为我们对昆曲和昆腔熟悉，所以反而不会在第一时间就听出有什么不对。加上邓小姐的昆腔其实非常标准，就显得更加自然。”

    不可否认，许飞捷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一般会很自负，耻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和疏忽，但许飞捷却不会。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谦逊，相反的，是因为他从不将别人的眼光放在心上，别人怎么想他，觉得他聪明或平庸，都不会对他造成一点影响。

    录音此时放到后面，邓天音因为体力不支，声音变得艰难，听上去有些断续。

    柴东拿起录音笔，许飞捷还以为他是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刚想说关掉吧，柴东却主动将音频倒回了开头，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许飞捷就有些发愣，心想这呆子难道听着好听之后上瘾了？

    柴东却听了一会儿后却拿起了一旁摊开的《牡丹亭》全本，犹豫了一会儿，指着一个字问：“老板，这个字难道念‘火’吗？”穿越小说 www.kk169.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