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417章 刘靖,宁国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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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org)    南城城门。

    城门洞里有一架绞盘,控制千斤闸的升降。

    千斤闸是整块的包铁橡木门,嵌在石槽里,重达两千余斤。

    周大牛带着四个人冲进了城门洞。

    洞里还有三个楚军兵卒守着绞盘。

    两个已经吓傻了,蹲在墙角发抖。

    第三个稍微有几分血性,拎着短刀挡在绞盘前面,刀尖抖得像筛糠。

    周大牛侧身一闪,避开了对方颤颤巍巍的一刀,反手一刀背拍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兵卒翻了白眼,软倒在地。

    “推绞盘!”

    四个人扑上去,同时发力。

    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链一节一节地被绞动。

    千斤闸缓缓升起。

    “嘎——嘎——嘎——”

    升到一人高时。

    城门洞外,黑压压的人影涌了过来。

    最前面的那个人,身着铁甲,手持一柄看上去沉得吓人的陌刀。

    庄三儿。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身后,四千余名宁国军精锐鱼贯而入。

    铁甲的碰撞声、战靴踏地的声音汇成了一股黝黑的洪流,从南城门灌入醴陵县城。

    周大牛靠在绞盘旁,喘了口气。目送那道光头铁甲的身影消失在城内的火光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浑身上下已经挂了彩。

    左小臂上扎着一枚弩箭的断杆,是方才在城墙上中的,他扭断了箭杆,箭头还嵌在肉里。

    右肋下的甲片被长枪捅歪了一块,里面的中衣洇出了一片暗色。

    痛。

    但不致命。

    他这条命,还得再挺一阵。

    “跟上。”

    他冲身后的先登兵们招了招手,拎着盾和刀,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县城中央。守将府邸。

    李唐是被亲兵从床上拖起来的。

    他睡觉有个习惯,不脱甲。

    也有个怪癖。

    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块磨刀石。

    不是真的要在床上磨刀。而是他从来就觉得这玩意搁在手边踏实。

    当年在许州,他娘给不起银锁,就把他爹留下的唯一一块磨刀石拴了根红绳挂在他脖子上,说是压得住邪祟。

    后来上了战场,磨刀石从脖子上挪到了枕头底下,红绳换了三条,石头却一直没换。

    不知多少年了。

    骨哨声把他惊醒的时候,他只用了二十息便系好了腰带、拎起了横刀,同时右手本能地在枕头底下摸了一把。

    磨刀石在。

    他把石头塞进了胸甲内侧的暗兜里。

    这个动作谁也没看见。

    亲兵将铁盔递过来,他一把扣在脑袋上,盔沿压住了眉毛。

    “外头何事?!”

    “禀将军……南城遭袭!”

    “谁?哪来的人?!”

    “不……不清楚!”

    李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南面是大屏山。

    那上头有他安排的二十多处明暗哨所、一百四十多个斥候。

    任何一股敌军想从那个方向翻山过来,首先得被斥候发现。

    烽火一起,醴陵至少有两个时辰的示警空当。

    可现在。

    没有烽火。没有号角。没有任何警讯。

    那些斥候呢?一百四十多个人,全是死人吗?!

    “轰——轰——轰——!”

    连续几声巨响从南城方向传来。地面在震。

    脚下的砖地传来细微的颤动,桌上的茶碗“咯咯”地跳了两下。

    李唐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等巨响。

    他听过这种动静的传闻。

    李唐当时不信。

    此刻他信了。

    “刘靖,宁国军!”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但他没有慌。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不止一次。

    他稳住心神,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中兵力。

    醴陵总共驻军一万三千。

    其中三千是他的直属精锐。

    翻山而来的敌军必是小股部队,兵力不可能太多,满打满算三五千。

    一万三千打三五千。

    就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众寡之势摆在那里。

    打得了。

    “传我军令!周副将!”

    一个披着全甲的中年将领从阴影中迈出来,抱拳候命。

    “你即刻率三千亲卫,直奔南城迎敌!堵到天亮!我随后便率援军赶到。”

    周副将欠身应命,转身大步冲了出去。

    甲叶碰撞的声音随即从院子里传来,密集而急促。

    三千人的队伍涌出府门,朝着南城方向急奔而去。

    李唐转身回到堂中,开始逐一调度从各城区赶来的军校。

    东城八百,北城一千二,西城六百。七七八八凑了四千余人。

    “走!往南城!”

    ……

    南城。

    周副将率领三千精锐赶到时,南城门已经陷落了。

    城门洞大敞着,千斤闸高高升起。一股黑甲洪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城中。

    周副将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退。

    “结阵!”

    三千精锐在南城内的十字街口迅速列阵。前排蹶张弩手,中排长枪兵,后排刀盾手。扎实的防御阵型,塞满了整条街道。

    宁国军先头部队涌出城门洞后,迎面碰上了这堵人墙。

    先登兵们举起盾撞了进去。蹶张弩齐射爆发。

    铁镞箭像一张铁网兜头罩下。

    有几根弩箭穿过了盾缝。一名持盾兵的大腿被射穿,惨叫着跪倒。

    “顶住!”

    不知是谁怒吼着。

    盾墙用力往前推。长枪从后面捅了过来。

    三千楚军精锐也不是吃素的。

    面对城破、夜袭、天雷,这帮人居然没有崩溃。

    但宁国军先头部队人数太少。

    在这条只有三丈宽的街道上,人数劣势暴露无遗。

    隐隐有被反推的趋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大量脚步声。

    庄三儿到了。

    他带着四千余名精锐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入,排成纵队涌了上来。

    最前面的两列是陌刀手,全身重甲,手持六尺长刀。

    庄三儿站在纵队最前面。光头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手中那柄特制的加重陌刀搁在肩上。

    他扫了一眼前方。

    街道上,楚军三千人结成密阵。

    先登兵被压制了,但没有被击溃。

    好。

    “让路!!”

    顶在最前面的先登兵用盾面狠狠荡开刺来的一杆长枪,嘶哑着嗓子嘶吼:“撤盾!靠墙!”

    先登兵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大半人都挂了彩。

    听到军令,他们根本做不到瞬间散开。

    前排的持盾兵拼死往前猛推了一步,借着逼退楚军的这一息空当,近乎狼狈地连滚带爬,互相拖拽着朝街道两侧退去。

    有人腿上中了箭,干脆扔了残破的重盾,顺着屋檐下的墙根瘫倒下来。

    有人互相搀扶着,死死贴住两侧的青砖墙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铁甲摩擦的钝响,街道中央,终于艰难地让出了一道丈许宽的血路。

    露出了身后那两列沉默肃杀的陌刀手。

    但这两列重甲刀墙并没有立刻推进,而是如铁闸般稳稳顿在原地,刀锋斜指,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掩护屏障。

    “上火器!!”

    一百多枚雷震子,在不到三息的时间内被点燃。引线哧哧作响。

    庄三儿暴喝。

    陌刀阵后方,一百多名专门受过操练的掷弹兵迅速踏步上前。

    他们借着前方重甲同袍的掩护,飞快地从腰间皮囊中掏出陶罐,吹亮火折子。

    然后,一百多只手臂同时扬起。

    一百多枚陶罐翻滚着飞向了二十步外那片密集的楚军阵列。

    “嗵嗵嗵嗵嗵——!!!”

    连续的爆炸声震得整条街道都在颤抖。

    十字街口变成了一座地狱。

    爆炸的气浪在狭窄的街道里无处消散,被两侧墙壁反弹回来,在人群中来回冲刷。

    楚军的密阵被炸碎了。

    前排长枪兵倒了大半,后排的人七荤八素。

    周副将站在阵中,一枚铁蒺藜扎穿了他的右臂,整条胳膊全是血。

    可他还站着。

    还在喊。

    “稳住!不许退!不许——”

    “杀!!”

    庄三儿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嘶吼。

    两列陌刀手迈开了步子。

    不是冲锋。

    是步行。

    六尺长刀平端在胸前。

    左脚踏出,刀往前送。

    右脚跟上,刀往回收。

    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

    这是讲武堂里练了无数遍的“陌刀行进式”。

    不讲花巧,不讲刀法。只讲一件事。

    整齐。

    像墙一样整齐。

    刀墙碾压向前。

    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楚军残阵,迎上了这堵刀墙。

    毫无意外。

    陌刀劈下去的时候,不分长枪还是刀盾,不分站着的还是跪着的。

    血雾在火光中升腾起来。

    周副将看到了那堵刀墙朝自己碾过来。

    他举刀格挡。横刀与陌刀正面相撞。

    可那陌刀从一丈高的位置劈下来,带着使刀者全身的力道和前冲的势头。

    横刀像一根筷子一样被劈断了。

    陌刀的刀锋从他的锁骨切入。

    从左肩一直到右腰。

    陌刀手将刀从尸体里拔出来,跨过脚下的残骸,继续往前走。

    庄三儿走在陌刀队列的最前面。

    每一刀劈下去,都像是在劈柴。

    他不说话。

    不呐喊,不嘶吼。

    一步。一刀。

    一步。一刀。

    楚军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残兵们扔下残破的兵刃,哭喊着朝两侧的里弄和横巷四散逃命。

    陌刀墙碾碎了楚军阵型之后,大阵便停了下来。

    这种重甲长刀的杀戮机器,虽在宽阔的街口所向披靡,却不适合狭窄曲折的巷战追击。

    宁国军各队迅速化整为零,重新结成一个个五人小阵,沿着南城主街向深处推进,清剿残敌。

    巷战,远比大阵对冲更加泥泞、惨烈。

    冷箭、长枪、甚至是从二楼窗户里砸下来的石块,随时可能要了人命。

    先前的老韩死了。

    他是死在南城主街和东横巷的交叉口上。

    那个路口,楚军溃兵拼凑了最后一道阵线。

    七八个人挤在巷口,用翻倒的板车和门板堆了个简易路障,几名弓手藏在路障后面放冷箭。

    老韩的五人阵碾过去的时候,打头的盾墙已经推开了路障。

    楚军弓手转身就跑。

    老韩追出了两步。

    就两步。

    一支流矢从斜上方的屋顶飞下来。

    不知道是谁射的。

    也许是某个躲在瓦檐后面的楚军散兵,也许是某个被打散的弓手临死前的最后一箭。

    没有人看清。

    箭矢从左侧射入,正中老韩的左眼。

    箭头是铁镞的,穿透了眼眶后面的薄骨,直抵头骨深处。

    老韩的身体直挺挺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盾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扣在了石板路面上。

    他朝前栽倒,面朝下,砸出一声闷响。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周大牛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什么都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来得及冲上前去,翻过老韩的身体。

    左眼里插着一根箭。

    箭杆斜斜地竖着,像一根荒唐的旗杆。

    老韩的右眼还睁着,眼珠子已经不动了。

    周大牛蹲在那儿,握着老韩的手腕,停了大约五息。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脸颊两侧的肌肉因为牙关咬得太死,凸起两块坚硬的棱角,连带着颔下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在泥血交加的皮肤下微微抽搐。

    他说。

    “继续推。”

    ……

    惨烈的巷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从南城十字街口开始,沿着主街一路向北蔓延。

    火光冲天。

    县城各处都燃起了大火。浓烟裹着焦糊味弥漫在整座县城上空。

    百姓四散奔逃。时不时还有雷震子的巨响从某条巷子里传来。

    李唐率领四千援军赶到南城时,周副将的三千人已经被杀了个七零八落。

    残兵败退下来,迎面撞上了李唐的队伍,哭着喊着“天雷!他们有天雷!”

    李唐一把拽住一个浑身是血的军校。

    “敌军多少人?!旗号是什么?!”

    军校的眼神涣散。“不……不知道……好多……全是黑甲……有天雷……”

    李唐松开手,那军校直接瘫在了地上。

    前方的巷子口,出现了一排黑色的身影。

    陌刀手。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汉,手持一柄比寻常陌刀更宽更厚的长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厚到看不清本色。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李唐看到了那张脸。

    他不认识庄三儿。

    可他认得出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已经杀了太多人、杀到了麻木的眼神。

    李唐是百战老将。

    他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打不过。

    不是兵力的问题。是那些“天雷”。

    他的兵已经吓破胆了。

    后续赶来的四千人里,有一大半已经在往后退了。

    李唐做了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一个决定。

    “全军!北城门!突围!”

    他拨转马头,带着能收拢的三千余残兵,从主街朝北城方向狂奔。

    其他的人呢?

    死了的,降了的,逃散的……

    他管不了了。

    北城门没有被攻击。

    宁国军只有五千人,分不出兵去围其他三面。

    李唐率领三千残兵从北城门冲了出去。

    没有回头。

    只有右手本能地按了按胸甲内侧的暗兜,磨刀石还在。

    他娘给他的东西,他得带走。

    ……

    朝阳。

    东方的天际从墨蓝变成了鱼肚白。

    然后是浅金色。然后是橘红色。

    太阳的第一缕日光越过远处的山脊,斜斜地照进了醴陵县城。

    晨光下的县城,像一个被啃烂的果子。

    南城门洞里的包铁橡木门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门板上扎满了箭矢。

    城墙上的女墙缺了十几个口子。

    血迹从城墙一直延伸到城内的街道上。

    有的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壳,有的还是新鲜的,在晨光中泛着潮湿的暗红。

    断刀、断枪、翻倒的金汁锅,散落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硫磺味、焦木味和焰硝味混合的气息。呛人。

    远处,几缕炊烟从尚未被波及的民宅中升起来。

    有胆大的百姓推开门板探头张望,看到街上的尸体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唯有几只野狗,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街角嗅来嗅去。

    晨曦中的醴陵县城,安静得像一座坟。

    ……

    县衙。

    庄三儿坐在县衙大门外的石阶上。

    两条腿叉开,靠着石柱,像一口装满了疲惫的破麻袋。

    全身上下都是血。

    自己的血不多,大部分是别人的。

    铁甲上黏着已经发黑的血渍。

    那柄陌刀横在他膝上,刀刃彻底卷了。

    砍了太多人,刃口一节一节地卷回去,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院子里,更多的宁国军士兵或坐或躺,东倒西歪地占满了整个县衙院子。

    甲胄还没卸,兵器还捏在手里。

    不是不想卸。

    是卸了怕穿不回去。

    “禀将军!楚将李唐率三千残部自北门破围而出,向西遁逃!是否调集轻足追击?!”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奔至南城主街,单膝跪地急声请示。

    庄三儿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过头,环顾四周。

    视线所及之处,麾下的宁国军精锐们正三三两两地瘫靠在墙根下和血泊旁。

    有人在扯开中衣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有人连铁盔都来不及摘,便拄着刀柄脱力干呕。

    五千人先是在大屏山的密林里昼伏夜行、翻山越岭,接着又连夜奇袭夺门,在这狭窄的街巷里跟楚军死磕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铁打的汉子,体能也早就被榨干了。

    庄三儿盯着北面的夜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很快便将那股杀意强压了下去。

    他虽然有心想追击斩草除根,但却无力。

    这里已是楚国境内的腹地,他们就这点人手,若驱使一群精疲力竭的疲兵去追击三千哀兵,一旦在城外中了埋伏,不仅会折损精锐,甚至可能把刚打下来的城池重新丢掉。

    “传令,穷寇莫追。”

    庄三儿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却异常沉稳。

    “即刻肃清城内残余楚军,接管四门,清点折损之数。”

    他拔起地上的陌刀,甩掉刀刃上的血水。

    他们的差事,不是去追杀一个败军之将。

    而是要把醴陵这座城死死攥在手心里,把它变成节帅大军伐楚的一块坚不可摧的跳板。

    不久。

    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

    是麾下都头魏老三。

    此人原是镇南军降卒,别的本事不突出,有一样好,算账清楚。

    魏老三快步赶到石阶前,欠身禀报。

    他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粗纸。

    “禀将军,各队折损之数已统齐了。”

    “此战斩敌两千一百余。俘虏六千二百余人。缴获粟米一千八百石、干肉及腌菜约六百石、豆料杂粮约六百石。合计粮草约三千余石。”

    “另缴获蹶张弩一百二十具、弓四百余张、箭矢一万六千余支。守城器械若干。马匹三百余匹。”

    庄三儿眼皮子都没抬。

    “雷震子用了多少?”

    “城墙上约用了三十枚。巷战中大的那一轮用了一百二十枚。后面零散的加在一起约四十枚。总计耗去约一百九十枚。”

    庄三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带了八百枚,用了一百九十枚,剩六百一十枚。

    再加上留在萍乡的四百枚,总共还有一千零一十枚。

    够了。等节帅大军到了,合在一起够砸潭州。

    “我军呢。”

    声音有些哑。

    魏老三的表情沉了下来。

    “我军……战死三百一十七人。先登营最重,计八十九人。陌刀队战死四十一人,伤六十三人。其余各队零散阵亡一百八十七人。”

    “伤者五百一十二人。其中重伤不能动弹者九十七人,断手断脚者三十一人。”

    石阶上安静了一瞬。

    三百一十七。

    庄三儿没有说话。

    “先登营折损最重的是哪一队?”

    “周大牛那一队。周大牛本人身中三刀两箭,命还在,但右臂的骨头碎了,随军大夫说怕是保不住了。”

    庄三儿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硬饼。

    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嚼完了。吞下去。

    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做七件事。”

    他竖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掰。

    “第一,战死的弟兄,收敛遗体,登记姓名、籍贯、战功。等节帅大军到了,统一按恤亡的章程办。该给家里的钱粮,一文都不许少。”

    “第二,重伤的,全部搬进县衙后堂。城里挨家挨户搜,大夫、和尚、道士、走方郎中、赤脚婆子。”

    “但凡会接骨头、缝伤口、煎药熬汤的,全给我请来。注意,是请。好言好语地请。治一个伤兵,赏钱五百文。治好了不留残疾的,翻倍。”

    魏老三一怔。五百文一个,翻倍便是一贯钱。

    这种重赏扔出去,这年头,棺材铺的伙计都得跑过来帮忙。

    “第三,肃清城内残余楚军。坊巷暗处全搜一遍。有反抗的杀,投降的收缴兵刃关起来。”

    “第四,上城墙。千斤闸放下来,四面城门全部关死。滚石檑木能搬多少搬多少上城头。金汁大锅架上火,今天先烧水,等明天再熬金汁也来得及。”

    “第五,雷震子剩余数量刚才报过了,六百一十枚。全部集中存放,派专人看守,火种不得靠近三丈之内。”

    “第六,城里百姓昨夜受了惊。让弟兄们消停些,不许惊扰百姓,不许抢东西,不许碰女人。”

    “犯了的,军法处置。”

    他冷冷地加了一句。

    “咱们不是武安军。”

    魏老三心里一凛。

    他太清楚庄三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了。

    “第七,派人快马加鞭去萍乡给节帅报信。我这就写。”

    魏老三应声退下,转身碎步跑着去各队传令。

    庄三儿从腰间摸出一只竹管,拧开蜡盖,掏出一截炭条和一片事先备好的薄绢纸。

    绢纸铺在膝盖上。

    庄三儿不怎么识字。

    后来进了讲武堂被逼着学了大半年。如今勉强能写个军报,字迹歪歪斜斜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绢纸上戳。每写一笔都得想半天。

    写完,对着光看了两遍,自己先嫌弃地皱了皱眉。

    绢纸上,歪歪斜斜地刻着几行字。

    “禀节帅。末将庄三儿。五月二十三日四更,率部五千夜袭醴陵。天亮前破城。”

    “斩敌两千余。俘六千余。缴粮三千石。”

    “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伤五百一十二。”

    “楚将李唐率约三千残兵自北门遁逃,未及追击。”

    “雷震子用一百九十枚,余六百一十枚。”

    “醴陵已在掌中。城防正在修缮。我军粮草充足。”

    “恭候节帅大军。”

    写完,他将绢纸卷起,塞进竹筒,封上蜡盖。

    “来人。”

    一名斥候三两步赶过来。

    庄三儿将竹筒递给他。

    “快马加鞭,送去萍乡。交到节帅手中。路上小心,走大路别走小路。”

    “是!”

    斥候接过竹筒,塞进胸甲内侧的暗兜里。翻身跨上一匹缴获的灰色矮马,朝着东面的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庄三儿目送那骑快马消失在了街角。

    然后他靠回石柱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的,是城中渐渐恢复的声响。

    鸡鸣。犬吠。

    远处的孩子在哭。

    有个女人在喊什么。

    大概是在找昨夜走散的家人。

    更远的地方,宁国军的巡城甲士正在城中各条街巷缓步巡行。

    仗,打完了。

    换了新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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