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沧海一粟 第六十四章 知我心者

(穿越小说 www.kk169.org)    春风茶社在城西石榴巷，大堂中心四四方方八张大桌，余下都是雅间。

    白廷生一到就上二楼，吩咐干果、甜点上齐。

    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伙计们格外殷勤，立刻给他开了最好的一间“春风亭”。

    白廷生一进门，一应茶具已经摆好，茶汤在红泥炉上文火慢烹，丝丝白气从茶壶嘴中散逸出来，很快消散。

    春风茶社真正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坐落在一片民居杂院当中，却独具一格，不论装潢、布置都别有风雅趣意，而且不落俗套。

    说起来，当年装潢这茶社之时，齐四肚里没什么盘算，只打算派工匠照常依旧，布置得精细一些也就是了。

    或许该当齐四走运，那年工程刚开，镇江城迎来一位大才，名叫徐渭。

    不过大才归大才，彼时的徐文长乡试屡屡不中，已脱去“神童”之名，加上穷困潦倒、家破人亡，因此满心愁苦游历到镇江之时，已经很不受人待见。

    好就好在齐四性格豪爽，三教九流无有不交，对待朋友也是不问贵贱、一视同仁，机缘巧合之下便结识了徐渭。

    几番款待之后，徐大才子过意不去，听闻齐四正在经营茶社，便自告奋勇，自荐参谋。

    如今这茶社的一应布局、装饰、摆设、栽植，几乎全由徐渭一手策划，两个月后大致成型，茶社外表古拙清幽，内里美轮美奂，果然大大的不同凡响！

    可惜不等茶社最后撤架子完工，徐渭便留下一书，飘然离去。

    当年，他料准齐四必定会重金酬劳自己，所以不告而别，是不肯再受恩惠的意思。

    此刻白廷生坐在雅间之中，四顾欣赏，一屏风一花窗，都极有味道。

    这春风茶社虽是徐文长一手设计，店中名家字画不乏其数，他本人的手迹却只有一幅。

    那画就在这个屋子正堂当中，粉白的墙壁上一幅气势磅礴的《江畔旭日寒梅图》，日当中，江斜横，两岸屏山，寒梅怒放、波涛汹涌，真正构思奇巧，笔下如神。

    就在白廷生细细欣赏之时，门外轻轻两声敲响，借来的临时跟班张保权在外道：“白爷，贵客到了。”

    贵客，自然是指张四维。

    张四维还是穿着一身简单得体的常服，见面之后，没有太多寒暄，一杯茶塞到手里，主人便开了口：“子维兄，特意请你来，是想托你办件事。”

    张四维的回答很爽快：“不办！”

    “六摆渡的老校场我不要了。”

    “这还差不多。”热气腾腾的一杯茶抱在手上，张四维笑眯眯地问：“在镇江城，还有你和齐四摆不平的事？”

    “没有。”白廷生大言不惭地说，“不过想要办得漂亮，非得找你不可。”

    于是他要言不烦地把高振的事说了说。

    “你想让我去找拜见高振，然后悄悄透露两点给他。”张四维总结性地说，“第一点是顾永贵勾结倭寇经过贵人过问，确有其事；第二点是贵人现在六摆渡卢家。”

    事实上白廷生的话中，并没有明确透露出自己的要求，可张四维十分聪明，仅从他语气变化，和前后叙述之中，猜到了他的目的。

    他猜得不错，白廷生的用意，就是要他暗示高振，镇江城有倭寇威胁是板上钉钉，而且贵人已经插手，不容翻案！

    没想到张四维一语中的，这倒让白廷生刮目相看了，他不禁竖起大拇指，捧了对方一句：“张知县果然才思敏捷，世间少有！”

    不过他恭维人的本领实在有限，经验也略显不足，反倒将对方夸得一愣。

    张四维有些吃不准地道：“你是在捧我还是在骂我？”

    “自然是捧你。”白廷生笑道，“怎么样，这两件事能不能请你鼎力相助？”

    说起来，白廷生和张四维两人的关系，算得上颇为奇异，既算不上朋友，也不能说是对头，可若单纯说成是普通熟人，似乎又远不止于此。

    事实上，就连张四维自己，也很困惑。

    照理说，这件事和自己半点关系也没有，没必要也没理由去帮助白廷生。

    但是，他的内心却有些蠢蠢欲动似的，颇有些揽下此事的冲动。

    这种情和理之间的矛盾，让自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张知县很是茫然。

    “这件事做成，我有什么好处？”他问。

    他觉得自己找不到理由来插手，对方总该给他个理由吧？

    “没好处啊。”白廷生道，“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得到一个像我这么出色的朋友。”

    “……”

    张四维想把茶汤盖到他的头上！

    “这样吧，给你个机会。”他说，“你猜猜我为什么好好的庶吉士不做，要跑到丹徒来做个县令？只要你猜得到，我就答应走一趟。”

    这个问题曾令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就连他的同乡兼忘年交、兵部左侍郎杨博都写信来质问，而且语气分外严苛，颇有指责之意。

    因为了解张四维的人，无不认为以他的才干，将来必定入阁拜辅。

    放弃庶吉士，等于放弃了位极人臣的机会！

    不过张四维一向给人的解释都是：不敢以惫懒之身服侍君上，况且封疆大吏统治一方，建功立业的机会未必不如一朝首辅。

    他甚至在给杨博的信中，还加了一个句：辅臣虽贵，恐受制于宦官；一人之下，却不在阉党之上。

    也就是这句话，最终说动了杨博，不再跟他纠缠此事，甚至在舅舅王崇古面前，很替张四维打了圆场。

    因此张四维原本打算，只要白廷生从上面几点“借口”之中随便说出两点，也就认可此事，替他跑一次腿当回说客罢了。

    况且……最近他老子好像发现了他这一疯狂的行为，已经断了他的财政支持。

    具体表现就是：本该月初寄来的一千两“零花钱”，将近半个月了，都还没有半点儿音信……

    所以今后假如逼不得已，他还打算跟着齐四和白廷生混饭吃——跟在商人后面搞点灰色收入，总比当贪官盘剥老百姓的好。

    他自以为得计，便施施然饮了口茶，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因为你在翰林院的对手太强大，所以退而求其次，主动避其锋芒，想要跑到地方来混个封疆大吏。”

    “什么！”

    张四维被茶水呛到，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张白皙俊朗的脸庞因为咳嗽而涨得通红。

    看到他这样，白廷生却有些拿不准了，心虚地问：“我说的不对？”

    其实只要是镇江府有点头面的人物，都对这位倚郭的新知县全面八卦过，对他自己公开的“弃庶吉士而取知县”的原因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唯独白廷生，他是个真正的门外汉，既没有八卦心，也不会为了了解“政治风向”去打听别人的私隐，而仅从自己的角度去猜度。

    谁知这反而令他一眼看透本质！

    此时他见张四维盯着自己，心里更加慌乱，以为真的猜错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难道不是因为张居正太厉害，所以犯怂跑路了？”穿越小说 www.kk169.org